等你来吻我

来源:fanqie 作者:小红莫迟 时间:2026-03-06 19:12 阅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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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在人脸上显出青灰的色调。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在寂静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已经有五六个小时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一个多小时,背部的肌肉早已僵硬,但他不敢动,仿佛一动就会打破某种平衡。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童茉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那张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异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蜡像馆里的人偶。,又过了两个小时才出来。医生帮童茉止住了出血——手术前她失血过多,血压一度降到危险值。检查的结果比预想的更糟:腹股沟撕裂,**和肛内穿孔。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诊断,郑书文听到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无法想象那个活泼的、穿着红色外套荡秋千的女孩,身体内部遭受了如此严重的创伤。“必须立即进行缝合治疗。”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语气严肃,“我们只能先做紧急处理,待进一步检查后决定是否后续手术。病人还很年轻,我们会尽最大努力。”。郑书文一直守在手术室外,盯着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那盏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一切。期间有几个护士进出,门开合的瞬间,他瞥见手术室里无影灯刺眼的光,瞥见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瞥见各种金属器械在托盘里泛着冷光。每一次门开,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一次门关,他的心又沉下去。。童茉被推出来时依然昏迷,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她被送到三楼的外科病房,306室,靠窗的床位。,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通过塑料管流进她的血管。医生说今天到明天早上会不停地打点滴,消炎、补充营养、维持生命体征。医生交代,童茉不能喝水也不能吃饭,要等消炎几天后再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不排除还有手术的可能。她需要插着导尿管,下身要暴露在外以便观察伤口——这些话是医生对护士说的,但郑书文站在旁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感到一阵难堪,为童茉,也为自已的在场。
学校垫付了三千元——这是教导主任下午送来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厚厚的一沓。主任把钱交给郑书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郑,辛苦你了。学校这边会处理,你先在这里照看着。”主任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赞赏,也有某种郑书文看不懂的东西。

三千元,在1992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郑书文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钱对学校来说也是负担,玉山大学只是一所市属专科学校,经费并不宽裕。但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郑书文一直在医院。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期间他只去过一次厕所,其他时间都守在病房外。护士几次劝他回去休息,他都摇头拒绝。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离开,仿佛他一离开,童茉就会有什么不测。

直到此刻,夜深人静,他才感到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午饭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吃,此时却并无饿意,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童茉的班主任俞钢老师晚上来过,带来了两个女生轮流照顾,让郑书文可以稍微休息。但他没有走远,只是趴在病床边,头枕着手臂。从晚上到现在,他终于有时间瞌睡一会。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随时可能沉下去。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秋千架、血迹、白沫、急救室的灯光、医生严肃的脸。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童茉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些,但依然微弱。点滴瓶里的液体还剩下三分之一,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护士进来查房,用手电筒照了照童茉的脸,又看了看点滴的速度,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郑书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更远处是玉山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想起家乡的夜晚,也是这样安静,但能听见虫鸣和风声。城市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回到座位,又睡了过去。这次他梦见自已在一条河里游泳,河水很浑浊,看不清底。他拼命游,但身体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回头一看,是童茉,她抓着他的脚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空洞的黑色。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走廊里传来早起的病人和家属的脚步声,还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郑书文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关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童茉还在睡,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郑书文仔细打量着童茉,尽管她还在沉睡中,可分明看出了她动人的容颜。这是一张年轻的脸,虽然苍白憔悴,但轮廓清秀。瘦瘦的脸庞婉丽柔美,如一泓清水,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睁开时的灵动。她的眉毛细长,像柳叶;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此刻因为失血而泛白。颧骨是透着健康的那种宽广,却又像柔枝嫩叶地铺撒着柔柔的皮肤,稍一碰触必然沁人心脾。半露的肩膀亦是袅袅聘聘,娥娜秀雅,皮肤白皙,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郑书文的眼光从童茉的肩上移开,往下看时,突然尴尬起来。童茉手术后一直没有穿衣服也不能穿衣服——为了方便观察伤口和换药,她只盖着一条薄被,下身暴露在外。郑书文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脸上一阵发热。他想起了昨天自已的手就放在童茉的伤口上,在那个最私密、最敏感的部位,紧紧按压着,试图止住涌出的鲜血。那个触感还留在掌心——温热、黏稠、生命流逝的触感。

不算高大的个子凹下去凹下去了,好像想钻到哪儿去一样。郑书文低下头,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羞耻感和责任感在他心里打架。一方面,他觉得自已的行为是正当的,是救人的必要之举;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摆脱那种侵犯了他人隐私的愧疚感。即使是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即使是为了救命,那个接触依然让他感到不安。

他想起童茉投来的稿件,《他和她》里那些细腻的情感描写,《女生宿舍》里那些女生间的私密话题。这个女孩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感受力,她应该得到尊重,而不是在昏迷中被人看到最私密的身体。

郑书文站起来,走到病房外。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一个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轻轻摇晃。生命在这里以各种形式呈现——新生、衰老、病痛、康复。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七点半,学校来人了。是钟旻浩,他带来了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书文,吃点东西。”钟旻浩把早餐递给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我昨晚去替你做了家教,跟家长解释过了,他们很理解。”

郑书文接过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但他尝不出味道。“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童茉怎么样了?”钟旻浩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还在睡。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还要观察。”郑书文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吗?”

“请了假。”钟旻浩简短地说,“高校长让我来的,说学校早上要紧急开会,专门为童茉受伤的事。让你也去,但我想你走不开,就替你去听听。”

郑书文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感激。钟旻浩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可靠。

“另外,”钟旻浩压低声音,“你昨天那件衬衣……不能要了。全是血,我拿去扔了。我给你带了件新的。”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蓝色的衬衫,是郑书文自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郑书文这才意识到自已还赤着上身,只穿着一件背心。他接过衬衫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熟悉,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还有,”钟旻浩又说,“童茉的班主任来的时候,见你赤膊,又叫其他同学送了件上衣来。我放你包里了。”

郑书文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童茉的班主任俞钢老师匆匆赶来的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稀疏,听说教现代文学。他来了之后先看了童茉的情况,然后握着郑书文的手连声道谢,说“多亏了你,多亏了你”。那种感激是真挚的,但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出了这么大的事,有学生挺身而出承担责任,对班主任来说是种安慰。

“另外,”钟旻浩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学校要给你表彰。”

郑书文愣了一下:“表彰?”

“嗯。说你见义勇为,救了同学。”钟旻浩说,“具体的等开会才知道。我先过去了,会议九点开始。”

钟旻浩走后,郑书文回到病房。童茉还在睡,点滴已经换了一瓶,护士刚来过。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童茉安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表彰?见义勇为?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昨天做的一切只是本能反应,就像看到有人落水会去救,看到火灾会去扑灭。他从来没想过会因此得到什么荣誉。而且,这件事真的有值得表彰的地方吗?一个女孩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在这种情况下谈表彰,是不是太冷漠了?

八点,童茉的班主任俞钢又来了,带着两个女生——是童茉的同班同学,一个叫周晓,一个叫李婷。两个女生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们带来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还有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稀饭。

“童茉醒了吗?”俞钢问,声音很轻。

“还没有。”郑书文站起来。

俞钢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童茉,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怎么会出这种事。”他转身对两个女生说,“你们就在这里照顾童茉,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郑书文同学,”他转向郑书文,“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白墙上,刺眼得很。

“郑书文同学,首先我代表童茉的家人,也代表学校,感谢你。”俞钢很正式地说,还微微鞠了一躬,“要不是你及时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郑书文连忙摆手:“俞老师,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样做的。”俞钢认真地说,“昨天那种情况,很多人可能会犹豫,会顾虑,但你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这很了不起。”

郑书文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起昨天自已冲上去时的状态——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驱使。如果当时有时间思考,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

“另外,”俞钢压低声音,“学校早上要开会讨论这件事。我已经得到通知,要汇报童茉的情况。另外,学校可能会对你进行表彰。”

“俞老师,我真的不需要……”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俞钢打断他,“这是学校的态度。出了这样的事,学校必须有个说法。你的行为是正面的,是值得提倡的。学校需要这样的典型。”

郑书文沉默了。他听懂了俞钢的言外之意——学校需要把一场事故,转化为一次正面宣传的机会。而他,恰好成为了那个转换的枢纽。

“你先在这里照顾童茉,我去开会。”俞钢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九点整,学校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会议开始了。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副校长高初本、学生科程扬科长、团委**高曦娆、体育科科长、童茉的班主任俞钢,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不停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高初本副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主持会议,开门见山:“发生这样的事很不应该。学生安全是头等大事,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都有责任。”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体育科今天下去后把所有体育设施检查一次,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不能再出现类似问题。特别是那个秋千架,我早就说过太旧了,要换。现在出事了,谁负责?”

体育科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此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高校长,我们一定彻查,该换的坚决换掉。”

“周末增加教师值班,”高初本继续说,“具体由学生科安排。周末留校学生不少,不能没人管。这次就是星期天出的事,如果当时有老师在现场,可能就不会这么严重。”

程扬科长赶紧点头:“是,我们马上安排。”

“童茉同学的情况怎么样?”高初本转向俞钢。

俞钢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童茉同学的诊断结果是腹股沟撕裂伤,外加肛内穿瘘,昨天已经进行了缝合手术和造瘘手术。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不排除后续手术的可能。目前情况稳定,但还在重症观察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女老师低下头,男老师们表情凝重。“肛内穿瘘”这个词太过直白,太过触目惊心,让在座的人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医药费呢?”高初本问。

“学校昨天垫付了三千元,后续治疗费用还不确定。”俞钢说,“童茉同学的父母联系不上,她的父母在东北做泥工,很可能在站岗打散工,没有固定地址和电话,没有办法联系。她的爷爷今天会到医院,已经通知了。”

高初本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抓紧时间联系童茉同学家长,多往医院跑跑。医院的事由你负责,医药费不能断,先由学校垫付,你把条子搞清楚。郑书文也可以适当补助一部分,主要补助在医院的如吃饭等其它额外费用。”他转向程扬,“学生科要负起责来,提出这次事件的处理意见。既要处理到位,又不能影响学校声誉。”

程扬赶紧表态:“高校长,学生科全力配合童茉同学的医治,同时加强学生们的安全教育,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故。我们已经拟定了安全教育周活动方案,下周开始实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高曦娆,继续说:“另外,郑书文同学的举动值得表扬。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不顾个人安危抢救同学,这是英雄**,也可以归类于好人好事见义勇为。需不需要树立一个典型呢?这对学校的思想**教育工作是个很好的契机。”

高初本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当然要。我们学校几年都没有这样的典型了。要向教委上报,还得主动汇报这次事故的发生经过,为事件的处理赢得主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郑书文同学的事迹可以通过教委的宣传尽量扩大。我了解过,郑书文同学平时表现就很好,是校团委***,校刊总编,成绩也不错。你们学生科和团委会可以收集一些有关郑书文同学的相关资料,形成完整材料向教委汇报。争取为郑书文同学赢得荣誉,同时也为学校赢得荣誉。”

他看向高曦娆:“在学校范围内,可以采取多种形式进行宣传表扬。这方面团委要利用校刊校广播电台大力宣扬。写通讯稿,出专刊,广播里每天播,要把郑书文同学的事迹宣传到每一个学生耳朵里。”

高曦娆一直低着头做记录,此刻抬起头,表情平静:“团委会会根据实际情况以郑书文同学为重点,发动宣传态势,形成好的学习风气。”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不过,团委很多事情都是郑书文同学在主持,他现在在医院照顾童茉同学,可能需要换其他同学临时接替他的工作。”

她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她不想郑书文长时间在医院。这个想法很复杂,有工作上的考虑,也有个人的情感因素。她知道郑书文和童茉在一起的时间越多,某些事情就越难以控制。

高初本想了想,说:“我个人的一点看法。”他环视众人,语气郑重,“现在既然要宣传郑书文同学,我们就更要为他创造条件,让他的形象更加丰满。没有必要再换其他同学去医院,人员多了反而不好宣传。如果让郑书文同学继续在医院照顾童茉同学,我们可以挖掘更多感人事迹——比如他如何不眠不休照顾同学,如何细心体贴等等。这些细节对宣传很重要。”

他弹了弹烟灰:“我们可以为他申报市三好学生,而且极有可能被评为市三好学生。这对学校对个人都是一件好事情。当然,考虑到实际情况,让一个男生照顾一个女生还有些说不过去的道理。我们可以派一两个女生去帮忙童茉同学处理郑书文同学不方便处理的问题,比如擦洗身体、上厕所等。但主要照顾工作还是由郑书文同学承担,这样便于宣传。”

他看向程扬:“程科长,你的意见呢?”

程扬赶紧点头:“我觉得高校长的方案可行。确实,如果让郑书文同学继续主持团委工作,等于是叫郑书文同学自已宣传自已,不利于宣传工作的展开。让他留在医院,既体现了同学情谊,又能挖掘更多素材。我们可以派两个女生去帮忙,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几个参会者纷纷点头。高曦娆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就这样决定了。”高初本一锤定音,“树立郑书文同学为优秀学生典型。教委方面由学生科程扬科长负责,尽快形成材料上报。学校方面由高曦娆负责,组织宣传报道。另外,通知郑书文同学,让他安心在医院照顾童茉同学,学校会给予支持。他的课程和团委工作,暂时由其他同学接替。”

会议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才结束。散会时,高初本特别叫住高曦娆和程扬:“你们两个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高初本关上门,脸上的严肃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小高,小程,这件事很重要。”他点了支烟,缓缓说,“我们学校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一直缺少有影响力的学生典型。郑书文同学这件事,虽然起因是事故,但处理好了,可以转化为正能量。教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很重视。”

他看向高曦娆:“小高,你是团委**,又是郑书文的指导老师,你最了解他。这次宣传要把握好度,既要突出他的事迹,又不能太过,要真实可信。你组织人写通讯稿,校刊要出专刊,广播台要连续报道。另外,”他顿了顿,“你要多做郑书文的思想工作,让他配合宣传。我听说他性格比较内向,可能不太习惯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高曦娆点点头:“我会的。”

“还有,”高初本压低声音,“童茉同学的家庭情况,你们要了解清楚。如果家庭确实困难,学校可以适当减免医药费,但要把握好分寸。既要体现人文关怀,又不能开太多口子,否则以后类似情况不好处理。”

程扬赶紧记录。

“好了,你们去忙吧。”高初本挥挥手,“记住,这件事只能做好,不能做坏。”

高曦娆和程扬走出会议室,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高曦娆突然说:“程科长,宣传材料我来准备吧。我比较了解郑书文。”

程扬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那教委的上报材料……”

“我来写初稿,您把关。”高曦娆说。

“好。辛苦了。”程扬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高曦娆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昨天郑书文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赤膊抱着童茉冲向吉普车的样子。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已是应该为他骄傲,还是应该为他担心。

医院里,童茉在上午九点多苏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然后是日光灯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童茉缓缓转过头,看见郑书文坐在床边。他穿着蓝色的衬衫,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到她醒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吃早餐没?是你送我过来的吧?”童茉先开口说话,声音虚弱而沙哑。

郑书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刚醒来,记忆还停留在昨天。“你好好躺着吧!身上很疼呢!医生嘱咐你还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得忍一忍。”他轻声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童茉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秋千、飞翔的感觉、突然的失重、剧烈的疼痛、然后是一片黑暗。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谢你。都是我不小心。”她说,眼眶红了。

郑书文摇摇头:“别说这些,你先好好养伤。”

童茉还不能动弹,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但她内心并不全是失落。自已喜欢的学长就在身边,这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荒唐念头——庆幸这一跤,让她有机会和郑书文如此近距离地相处。

但转瞬间,她又感到深深的羞耻。她意识到自已下身****,只盖着一条薄被。虽然医生护士已经看过,虽然郑书文昨天为了救她已经触碰过那个部位,但那是在昏迷中,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现在她清醒着,这种暴露让她无地自容。

下面有阵阵的疼痛,像是有火在烧。童茉动不了身,但看到郑书文腼腆的样子——他不敢直视她,目光总是躲闪,说话时脸微微泛红——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至少,他不是那种趁机占便宜的人。他的羞涩,恰恰证明了他的正直。

不过,转瞬间,又是不尽的忧郁涌上心头:这一搅合不知得花多少钱。爸妈在东北做泥瓦工,赚钱很不容易,都是血汗钱。他们住工棚,吃最简单的饭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供她和弟弟妹妹读书。还有弟妹!弟弟上高中,妹妹上初中,都需要钱。这次受伤,医药费肯定不便宜,还要耽误课程,说不定还会留级……

想着想着,泪水已经淌下来了。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湿了枕头。

郑书文看见童茉眼角的泪水,不知所措。他并不知道自已在童茉心中有了不同一般的地位,也不知道童茉那些复杂的心思。他以为她是疼,或者是害怕。他笨拙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帮童茉擦拭泪水。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别哭,会好的。”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掉下的课以后可以补,好好养病才好。”

童茉摇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我太没用了。拖累了一家人。”她抽搐起来,每抽搐一下,伤口就一阵剧痛,但她控制不住,“我爸妈在东北,家里只有爷爷在家照看我们。爷爷都七十多了,还要为**心……”

她想坐起来,但疼痛阵阵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医生说了,你暂时不能动,至少一个星期,你得和医生配合好。”郑书文扶住童茉的肩膀,轻轻把她按回床上。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到皮肤上。

童茉感到一阵暖意,但也更加羞耻。她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到底怎样了?这样得多久呀?”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郑书文沉默了几秒。他该说实话吗?还是该安慰她?最终,他选择了折中:“你现在得听话,不要随便乱动。你都缝了好多针,还造瘘了。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心静才好。”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避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诊断。但童茉听懂了——缝了好多针,造瘘,这些词都意味着伤得很重。她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阵疼痛袭来,这次更剧烈,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动。童茉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紧张、恐惧,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像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

郑书文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语言在此时如此苍白。他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看着她忍受疼痛。

窗外,阳光正好。五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病房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的玉山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忍受疼痛,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在不知所措。他们的命运因为一场意外而纠缠在一起,未来的路会通向何方,没有人知道。

郑书文想起早上学校的会议,想起即将到来的表彰和宣传。那些东西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他看着童茉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如何发展。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在这里,陪着她,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而此刻,在学校的团委办公室里,高曦娆正在翻阅郑书文的档案。阳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照片上郑书文青涩的脸。她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郑书文同学见义勇为事迹的报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而有力。但她的心,却像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