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小当校长

生日快乐------------------------------------------，周树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站着个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背已经驼了，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老人家就迎了上来。“周校长，”她把塑料袋往周树手里塞，“自家鸡下的，不多，你拿着。”，袋子里装着七八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上面还沾着点干草屑。“大娘，这……小虎回去跟我说了，”老人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说校长要给他过生日，还买蛋糕。这孩子，从昨天晚上高兴到现在，睡觉都抱着书包睡的。”：“大娘，这鸡蛋您拿回去，给小虎吃。我给他过生日，是因为……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又把袋子塞回来，力气大得不容拒绝，“你们当老师的，对小虎好，我心里有数。这几个鸡蛋，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沉默了两秒，接过来：“行，那我收了。谢谢大娘。”，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校长，那个蛋糕……多少钱？我回头攒够了给你。不要钱。”周树说，“我是他老师，给他过个生日，应该的。”，没说出话来，摆摆手，走了。，正碰上杨老师从厨房出来。杨老师看见他手里的鸡蛋，咦了一声：“哪来的？周小虎奶奶给的。”
杨老师接过去看了看：“这鸡蛋好，正宗土鸡蛋，镇上卖一块五一个呢。”她顿了顿，“老人家不容易，你怎么还收？”
“不收不行。”周树说，“硬塞给我的。”
杨老师叹口气，把鸡蛋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说：“中午给你们煎了，加个菜。”
上午第二节课，周树去一年级代课。宋词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去镇上卫生院拿点药——其实周树知道，她是去帮忙挑蛋糕了。
一年级的三个小孩，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坐得端端正正。周树站在***，翻开语文书，刚要开口，底下那个男孩举起了手。
“周老师，宋老师生病了吗？”
“小感冒，没事。”周树说，“来，把书翻到第十七页，今天我们学《小小的船》。”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三个小孩跟着他念，声音拖得长长的，念着念着就跑调了，把“船”念成“床”，把“尖”念成“肩”。
周树纠正了两遍，第三个小孩——扎两个小辫的那个女孩——忽然问：“周老师，你见过真的船吗？”
周树愣了一下：“见过。”
“在哪里见的？”
“电视上。”周树说，“还有手机上。”
女孩眨眨眼睛：“船大不大？”
“大的能装好多人，小的……”周树顿了顿，“小的就像咱们教室这么大吧。”
三个小孩互相看看，脸上都是想象不出来的表情。
周树想了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艘船。画得不太像，船身歪歪扭扭的，帆也画歪了。但是三个小孩看着，眼睛都亮了。
“好大呀。”男孩说。
“能装下咱们全校的人。”小辫女孩说。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女孩忽然开口：“周老师，我能上去画个我吗？”
周树把粉笔递给她。
女孩踮着脚，在船身上画了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辫，跟她自己一模一样。
另外两个也坐不住了，跑上来抢着画。男孩画了个他自己，小辫女孩画了她自己，画完还觉得不够，又画了一只狗。
“这是我家大黄。”她说。
周树站在一边看着，黑板上那艘歪歪扭扭的船，船舱里挤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外加一只四条腿的狗。
下课铃响的时候，三个小孩舍不得擦黑板，围着周树问能不能留着。
周树说：“留着，下午让宋老师看看。”
中午，秦晓曼从镇上回来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蛋糕盒。
周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很普通的奶油蛋糕，巴掌大，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边上挤了一圈粉色的花。2月的风还冷，蛋糕盒外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多少钱？”他问。
“四十八。”秦晓曼说，“最小的那种。”
周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递过去。
秦晓曼没接：“说了我出。”
“你跑腿，还让你出钱，没这个道理。”
秦晓曼看了他一眼，接过钱，从包里翻出两个硬币找给他。
中午吃饭，饭桌上多了一盘葱花炒鸡蛋，金灿灿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小虎坐在学生那桌，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往老师这桌看了一眼。
周树正低头扒饭，没看见。
吃完饭，秦晓曼把蛋糕拿出来，点上蜡烛——蜡烛是蛋糕店送的，细细的一根，红色的。
六个学生围成一圈，眼睛都盯着那根蜡烛。
“许愿。”秦晓曼说。
周小虎站着没动。
“闭眼睛，许个愿。”秦晓曼又说。
周小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旁边一年级的男孩问。
周小虎没说话。
秦晓曼切蛋糕，一人一块。周小虎那块最大，上面那朵粉色奶油花也在他这块上。
周小虎端着蛋糕，没急着吃，看了一会儿，忽然端着走到周树跟前。
“校长，你吃。”
周树愣了一下：“给你过生日呢，你自己吃。”
周小虎不动，就那么端着。
杨老师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假装收拾桌子。
周树接过蛋糕，掰了一半，又放回周小虎的盘子里：“咱俩分。”
周小虎这才点点头，端着盘子回去了。
下午放学，周小虎又最后一个走。
周树送他到校门口，看着那个背着大书包的小身影往村里走。2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边就只剩下一点亮光了。
走了一段，周小虎忽然跑回来，跑到周树跟前，仰着头说：“校长，我许的愿是，以后每年都能过生日。”
周树看着他。
“还有，”周小虎顿了顿，“我许了俩愿，第二个是，咱们学校不要关门。”
周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小虎说完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得飞快。
周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一直看到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晓曼推着电动车出来。
“周校，走不走？”
周树回过神，点点头，去推摩托车。
夕阳照在水泥操场上，照在那根生了锈的旗杆上，旗杆顶上的国旗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秦晓曼骑上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留下一句话：“那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
周树没接话，发动摩托车，慢慢跟在她后面。
路两边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冬小麦地，绿得发黑。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看不见一点绿。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秦晓曼的电动车已经没影了。周树放慢速度，看着前面的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周小虎奶奶给的那几个鸡蛋，他忘在厨房里了。
算了，明天再说。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前开，朝着村里那间租来的小屋。
晚上七点多，周树正在煮面条，手机响了。
是镇上中心小学的校长，姓李，打过几回交道。
“周校长，有个事跟你说一声。”李校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县里下来文件，明年春天开始，学生人数不足二十人的村小，原则上都要撤并。你们学校的情况，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周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但是**就是这样。”李校长顿了顿，“你那边六个学生，到时候可以转到我们中心小学来，住宿的问题，镇上会想办法解决。”
“老师呢？”周树问。
“老师……”李校长那边沉默了一下，“老师由镇上统一调配。你们学校的杨老师，明年应该就退休了，你们几个年轻的，到时候看哪个学校缺人，就安排到哪个学校。”
周树又沉默了。
“周校长？”
“我在。”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没办法。”李校长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周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还没下。
他把火关了，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里哪家的狗在喊，喊几声，又停了。
第二天早上，周树到学校的时候，杨老师已经在扫操场了。
他停好摩托车，走过去，接过杨老师手里的扫帚：“杨姨，我来。”
杨老师让给他，站在一边，看着他扫。
扫了一会儿，杨老师忽然开口：“周老师，你是不是有事？”
周树手上动作一顿：“没事。”
“不对，”杨老师说，“我看你脸色不对。”
周树没吭声，继续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又扫成一堆。
杨老师也不问了，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不管什么事，慢慢来。”
周树嗯了一声。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操场上，照在扫成一堆的落叶上，也照在那个埋着头扫地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