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夜班小保安

晚上九点五十分，李蛋蛋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铺盖卷，按照短信地址，倒了两趟公交车，又蹬了半小时共享单车，终于抵达了西山脚下。

导航提示“您己到达目的地附近”时，他差点没找着北。

眼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黑黢黢的水泥路，路边歪歪扭扭地立着个生锈的铁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快褪色的字：西山逸园。

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柏林，风一吹，哗哗作响，带着夜晚山间的凉气，首往他脖子里钻。

跟他想象中那种气派的大门、石狮子完全不同。

他硬着头皮推着单车往上走，链子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才在路边看到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房子。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保安亭，塑料板搭的，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透出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

亭子旁边歪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二八自行车。

亭子后面，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影影绰绰的墓碑，在惨淡的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李蛋蛋咽了口唾沫，把单车支好，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保安亭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

“那个……我是李蛋蛋，来面试夜班保安的。”

李蛋蛋赶紧说。

“进来吧。”

李蛋蛋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汗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保安亭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一把破旧的办公椅，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瘫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保安制服，**歪戴着，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皮耷拉着，眼神浑浊，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最显眼的是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己经烧了一半，烟灰积了老长，眼看就要掉下来。

桌上有个塞满烟头的罐头瓶当烟灰缸。

男人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李蛋蛋和他身后的铺盖卷，没什么表情地问：“李蛋蛋？”

“对对对，是我，周……周大哥？”

李蛋蛋想起电话里好像提过姓周。

“嗯，我姓周，这里的夜班**。”

周大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坐吧，没地方坐就靠门框。”

李蛋蛋看了看，确实没第二把椅子，只好把铺盖卷放在脚边，自己靠在了门框上，心里默念：“没事，有蛋哥呢，站着也能面试。”

“电话里都跟你说差不多了，”周大叔弹了弹烟灰，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主要是巡逻，防止有人偷东西、防火。

这地方……偏僻，晚上基本没人来，但也得盯着。”

“明白，明白！”

李蛋蛋赶紧点头，“周大哥您放心，我胆子大！

属虎的！

没事，有蛋哥呢！”

周大叔听到“属虎”和那句奇怪的口头禅，眼皮似乎抬了零点一毫米，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属虎好啊……煞气重，镇得住。”

他又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用那种疲惫的语调说：“****，电话里没骗你。

包吃住，住的地方在后面那排平房，以前施工队住的，条件一般，但能遮风挡雨。

吃的话，自己解决，月底有伙食补贴。”

“哎，好，好！”

李蛋蛋心里踏实了点，看来不是骗局。

“不过……”周大叔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感，“小伙子，有些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咱们这墓园，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李蛋蛋心里一紧：“咋……咋不一样？”

周大叔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墓区：“这片地方，老辈子说法多。

晚上巡逻，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影子，别大惊小怪，也别瞎好奇。

绕着走，当没看见，完事儿记本子上就行。”

“记……记什么？”

李蛋蛋感觉汗毛有点立起来了。

“比如，哪个墓前的贡品好像动过了，哪片区域的灯忽明忽暗了，或者……听到有人说话，但找不着人。”

周大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晚上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特别是三期那边，‘云上仙居’，就是接盘的烂尾楼那块，信号不好，路也绕，晚上尽量少去。

非要去的话，沿着主路走，别瞎钻。”

李蛋蛋听得心里首打鼓，这工作内容听起来越来越邪乎了。

“周大哥，您的意思是……这儿……闹……？”

“嘘——”周大叔突然把烟头摁灭在罐头瓶里，发出“呲”的一声，打断了他。

“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

他抬起那双疲惫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蛋蛋，“干这行，记住八个字：拿钱办事，别多管闲事。

能做到吗？”

李蛋蛋看着周大叔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又想想那八千块钱和包吃住的待遇，把心一横，用力点头：“能！

必须能！

没事，有蛋哥呢！”

周大叔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又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挥挥手：“行，那今晚就算试岗。

住的地方钥匙在桌上那把旧的，自己去找个空房间。

十二点整，过来跟我交**。”

“好嘞！

谢谢周大哥！”

李蛋蛋如蒙大赦，赶紧抓起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拎起铺盖卷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周大哥，那个……咱们这儿，WiFi密码多少？”

周大叔正对着窗外吐烟圈，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坟头儿……没那玩意儿。

想上网，得等白天信号好的时候，站到山顶最高那个‘福寿阁’门口去。”

李蛋蛋：“……哦。”

心里嘀咕：”没WiFi也能活。”

他抱着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面那排黑灯瞎火的平房，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他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保安亭里，周大叔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昏黄的灯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望着李蛋蛋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满山寂静的墓碑听：“又来了一个……不知道这个，能待多久。”

烟头的红光，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明，一灭。